中国的这个小村 迈可杰逊曾悄悄到访(下)
- 登载于 中国万象
流行音乐迷们应该都听说过一件事──1987年10月25日,时年29岁的美国著名歌星迈可杰逊曾悄然踏足中山一个乡村,在那里享受了一日的宁静时光,那个乡村正是雍陌村。在田间地头,迈可杰逊穿着白色休闲T恤和当地农民一样头戴斗笠,与当地孩子合影,到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奶奶家中做客……如今都被传为佳话。
这次悄然访问更像是一次兴之所至的旅行,是迈可杰逊唯一一次中国内地行。现在雍陌村成了乐迷的打卡地,虽然当年接待巨星的一家人已经搬走,他们的老屋早已空置,但每年都有大批音乐朝圣者到老屋外参观,一起怀念这位传奇巨星。雍陌村开始改造后,当地村民和迈可杰逊的歌迷都有一个想法,希望在村里建造一个以音乐为主题的广场。
当建筑师们完成了郑观应故居等众多老建筑的修缮,对村落比较了解后,他们选择了西栅郑公祠前广场约2000平方米的场地,北临岐澳古道,西侧是郑观应故居和华侨楼,东侧是二房巷,这是雍陌村最大的一块空地,也是雍陌村最核心的位置。
经过多轮设计,并跟村民商讨之后,建筑师们新建了一座岭南风格的建筑和一组坡屋顶廊架,用“边界限定”的方式,在四边不太规则的场地里,围合出一个400平方米的下沉广场。再在周围设计台阶、平台,形成有高差的围合庭院,让村民可以坐在台阶上休息或在廊架里乘凉。在下沉广场中部,有中间大、四周小的渐变灯光喷泉,还在街巷上复刻了岐澳古道的地形图。
艺术广场建成后,受欢迎程度出乎意料。每到傍晚音乐响起,广场周边都会聚满村民,孩子们就在华侨楼边的水塘戏水、玩轮滑或骑单车。
华侨楼边的水塘能够复现,也源于一次机缘巧合。音乐广场西北角的华侨楼修建于百年前,是村里第一代侨民根据当时南洋一带的建筑特色回村修建的,曾被村里的老人称为“洋楼”。如今房主早已移民,房子由村委会代管,正进行内部装修,准备设立为图书馆。2020年规划组进驻雍陌村时,这里是一片水泥空地,既然要修建音乐广场,建筑师们就计划零星点缀一些大树。但是,施工过程中,工人们发现地下一挖开就有大量地下水冒出来,树根本种不下去,雍陌村的地下水位这么浅吗?
2022年国庆节的前一天,王瑾和刘斯捷正准备飞回上海,一个老奶奶找到他们,拿出一张自己家珍藏的老照片,对他们说:“我小时候这里是风水塘,你们还把风水塘给我们找回来,好不好?”在客家地区,多数农家或是宗族祠堂门前都有一口小水塘,客家人称它为“风水塘”。客家传统民居风俗讲究“宅前有水,宅后有山”的风水格局,认为门前的“风水塘”越大,就能出更多的人才,有养人蓄财的寓意。
王瑾仔细对比了照片和施工现场,发现这里昔日果然曾是水塘,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填埋了,但原来水塘的石头驳岸还都在。于是,在临上飞机前的几个小时,施工队紧急挖开这片硬地,水塘冒了出来,驳岸的老石材保留完好,几位建筑师马不停蹄地安排测绘水塘驳岸的范围线,并根据水塘再现的思路重新设计了一套方案。
如今,消失的水塘又活了过来,延续地方文脉,恢复了村民的记忆,岸边座椅成了男女老少夏日最喜欢坐下观赏艺术广场喷泉的场所。王瑾感慨:“村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和实惠,古村改造的目的是多元的,要保护风貌,又要彰显文化,还要对村民的生活有益处,难就难在于其中博取平衡。”
今年夏天,第二届广东省原创乡村民谣大赛决赛、趣味集市和国风音乐会相继在艺术广场举办。去年,世界著名印第安非遗音乐大师亚历桑德罗也来到了这里,雍陌村的村民在家门口就欣赏到了世界著名音乐大师的演出。
寻诗不必在远方
从西栅郑公祠和华侨楼之间小路走上去,走到雍陌上街,顺着昔日的岐澳古道一路向东,很难不被一面古旧砖墙边的绿植和墙上“保持热爱”四个印在染布上的大字吸引。顺着院墙左拐,读着墙上的涂鸦:“无论如何,属于你的礼物一定会来的。”“今天也一定是很棒的一天!”“一家可以收获快乐的店。”一路走过去,一条条扎染布匹,在院落随风轻轻地摆动,芷萝研艺坊的主理人郑绮筠正在整理展示台上的扎染和手工艺品。扎染是一种古老的民间工艺,宋朝《资治通鉴音注》中便有记载,如今成为了非遗技艺之一。
郑绮筠出生于雍陌村,父母做布艺生意,她从小就对布艺耳濡目染,喜欢做手工。2016年从广州大学会展经济与管理专业毕业后,她在广州做了5年教育工作,因为思念故乡,又回到中山做了2年布艺课程方向的教师。
2023年,雍陌村的改造已经基本完成,郑绮筠回乡探亲时惊讶地发现村子大变样了,历史建筑得到修缮,一些已经废弃多年甚至濒临坍塌的老房子恢复了原貌,自己家门前的岐澳古道成了古村改造的示范区,不少小店开了起来。郑绮筠大学时就读的专业属于旅游学院,自己又有布艺、手工方面的爱好,近几年的研学热让她萌生了创业的想法,但在大城市创业需要支付价格不菲的房租。郑绮筠的父母已经在镇上的小区买房,村里的老屋正好闲置,2023年初,郑绮筠把老房子装饰一番,试营业1个月后发现效果不错,同年2月,她的芷萝研艺坊正式开业。
“我出生在雍陌,老家有机会,肯定想回来发展。”郑绮筠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她的研艺坊开业一年多,以中国非遗扎染手工艺为主营业务,让游客体验古老的染色工艺,也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手工。接待研学团体,也接待本村和附近村镇的社区活动。作为“90后”,郑绮筠熟谙互联网,通过线上推广,店铺的生意开始陆续接到散客预订,她自己制作的手工艺品也得到不少顾客青睐,成为了游客眼中的雍陌村“伴手礼”。如今,研艺坊所有物料成本和装饰运营成本已经收回,慢慢开始盈利。
有时候来研艺坊体验扎染的客人想吃茶点,郑绮筠就和村里的点心铺和奶茶店合作,打一个电话,5─10分钟他们就能送过来,乡村的距离,让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了,放松悠闲的古村在硬件升级后吸引来不少游客和开店的投资者。
郑帝生的家就在偫鹤园门口,紧邻下街,他是最早同意翻新外墙的房主,他还记得何加亮找他做工作,自己马上同意了。“没问题啊,别拆我房子就行了,其实翻新外墙对房子没什么影响,我看过了,加了一层防水层的。”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翻修后,房子与郑观应故居和整个偫鹤园的色调相协调,再加上位置绝佳,很快就有投资者来谈租赁,如今郑帝生把房子租给了澳门一个食品品牌做门店,自己也在边上开了小卖部,虽然已经退休,租金和小卖部生意又给他增加了一份收入。
翻修过的房子并不漏雨,还能给村庄带来新业态,这让原本对翻修自家房屋还在观望的村民逐渐改变态度。3年前需要何加亮挨家挨户做工作,现在总有人主动找来,问村子的改造是不是还要继续,如果要继续的话,“把我家的房子也改一下啊”。
在民宿工作的“00后”邱文渊是潮汕人,在广州、深圳、中山都工作过,大城市里的快节奏让他感觉有点疲惫,2022年雍陌村几间老屋重新整修改装成民宿,邱文渊应聘到这里来。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:“现在村里的生活硬件和城市差不多了,还有咖啡厅、奶茶店,在这里工作、生活都很舒适。”
郑绮筠回村这一年,感觉游客明显增加,就业机会也在增加,以前村子似乎是个封闭的小世界,尽管到访西面中山温泉宾馆的客人不少,但他们很少有兴趣走进村子,现在则不同,节假日、周末村子里游客络绎不绝,既有附近珠海、中山等城市的家庭游客来乡村放松,也有从香港、澳门远道而来附近探亲的人。生活在一座“超级大城”,人们很容易在忙碌中感到精神和肉体的受损,到记录了历史变革的乡村去,似乎成了治愈和放松自己紧绷神经的方式。从雍陌村出发,两小时车程即是广州或深圳,走出村子不远,只有几分钟车程的三乡雅居乐车站,就有直达港珠澳大桥口岸的粤港直通巴士。
这里升腾起的烟火气不再仅仅是村庄里的袅袅炊烟,有人担心这样的古村会变得商业化,会变成全国各地千篇一律的所谓“古镇”。刘斯捷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在前一二十年的城市发展进程中,一些典型的古镇把原居民迁走了,整体开发成旅游景点,这种做法在如今的古城保护界甚至整个学界,都不再提倡。因此,雍陌村的改造以抢救性的修复、复原村子承载的文化底蕴和综合参考村民需求为基础。换句话说,雍陌村新型的业态是市场需求,是一个活生生的村庄自然生长出来的,而不是统一招商的产业化运营。
在3年“一屋一策”的保护性修缮过程中,雍陌村新挂牌了16处历史建筑,村委会挂牌了56处雍陌传统建筑,门牌上的数字把一座座老屋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
王瑾认为,村落从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居住的容器,绝对不能改变这一点,“它是人们多年以共同生活方式演绎形成的聚落空间”。当居住在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,外人想要来体验、游览,这是自然的吸引,而不是古村为了取悦或吸引他人而改变自我,这有本质区别。“我们不希望把这里变成人山人海的商业化景点,我们希望它还是一个能看到岭南古村风貌,当地人日常生活的地方。”
